裏面写了很多事情。
有他认识古桥文乃时的心情、有他认识中野三玖时的感慨、有他为了文乃和绪方理珠做的笔记,也有他对桐须老师的见解。
有他教学时遇上的困扰、有他和女孩子相处时的苦恼、有他因为自己的朋友越来越多的开心,也有他发现自己的感情生活逐渐丰富的纠结。
有他和文理二人之间关系的解析、有他与五胞胎感情上的变化、有他不厌其烦地写了好长一串的叹息,也有他正经八百地从各个角度剖析自己与现况的文章。
不自觉地咬住了唇瓣,她调整了一下呼吸,压住内心翻腾起来的情绪,继续翻着好似写满了“浅田真一”这个人的纪录。
这不是日记,仅仅是他对别人说不出来的心声而已。
“我该怎么办?”
“我能做到什么?”
“我想要的是什么?”
“要怎么做才能让大家都满意?要怎么做才能找到最优解?”
他迷惘的自问好似透过文字传了出来。
“没有人可以告诉我……为了大家,我必须自己找出答案!”
“能和大家度过这么开心的日常,对我这种人来说,一生大概只会有这么一次吧……所以,我不能让她们的笑容消失!”
“这是我该做的事情,这是我的责任,都是因为我的关系,不可以装做视而不见!”
“不知道怎么做就去学习,害怕被改变就去学习,不想失去那些美好的事物就去学习……只会学习的怪物,给我尽力去做到自己的本份啊!”
他拼命捏住掌心的模样好似在眼前浮现。
一笔一划,深深刻在了纸面上。
面对翻开的笔记本,瑠衣动也不动地坐着,目光恍然失去了焦距,那一天的画面如幻灯片般闪过。
六年前,他也是这么说的。
明明比自己大不了多少,却露出一副痛苦迷茫的难受表情,对一本书轻声说着。
‘……有时候,我觉得我是怪物。’
“……”
牙齿不自觉地咬紧,小脸因此皱了起来,像发涩的橘子皮。
“明明连过去的事情都不记得了,就这种自我认知还留在心裏吗……笨蛋。大笨蛋!史前巨兽的大笨蛋!”
哽咽地低声骂着,表情说不出是愤怒,还是难过。
她抽了抽鼻子,张大眼让酸涩的眼珠透着气,好半晌才稳定好翻涌的情绪,继续翻着笔记本。
后面有写她的事情,有些是纪录般的阐述,有些是表达和新的家人在一起愉快,自然也有抱怨、烦恼,好想抱着妹妹在床上打滚的呐喊之类。
看着看着,瑠衣又忍不住笑了起来,脸蛋微红。
“这家伙,真的是个妹控……”
“为了不成为渣男,理应正视自己的感情,确定真的喜欢上谁之后再去谈恋爱,这才是正确的选择?”
看到这句话,她只是撇了撇嘴——你那副谁都喜欢的样子,估计永远都谈不了恋爱了吧?
裏面写了一堆一定要重视妹妹的誓言,结果现在还不是放我一个人在家受伤,连手机都不开就享受约会去了?
那个大骗子。
这么埋汰着,但后面以非常工整的字体,仿佛用心写下所有笔划的段落,却又令瑠衣愣在原地,好久都没有回过神来。
“和瑠衣约定好了,不能辜负任何一位愿意喜欢我的人们。我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,回应她们的期待,在不逾矩的范围内满足她们小小的幸福。”
“如果这样能让她们露出笑容的话,我想竭尽全力去做。不要去想会有什么样的后果等着我,做出的决意是不能反悔的。”
“并非为了别人,而是为了什么都没有的自己,这就是我的自私,已经认清了就不能再迷茫。”
“预定和一花看电影、二乃逛街,还得跟早坂吃饭,藤原书记那边应该可以先暂时不用管,谁让她在国外快活……找时间和三玖出去玩吧。”
“还有瑠衣,那个孤僻死宅,她应该会喜欢游乐园的,要准备一个惊喜给她(重要标记)。”
捏着纸页的手在这裏用力了些许。
墨水也在下一段变得更深一些。
“我喜欢和大家在一起。”
“我讨厌被大家所讨厌。”
那是她从未看见的怯弱,将所有假面与伪装剥开后,最为真实、卑微的浅田真一。
“我也想要获得幸福,所以写在这裏,不断地提醒你,不要忘记现在的心情。”
苍白的灯光下,他应该是带着平静的微笑,目光透出坚定,这么缓缓写着。
“浅田真一,不论未来遇到什么,请你坚持下去,学习如何成为让身旁满溢欢笑的人。”
“至于恋爱,之后再说吧。”
“……”
看完了,瑠衣静静阖上了笔记本,表情从脸上消失。
放回抽屉,将一切全都归位之后,她毫无留恋地离开了浅田房间。
快步下楼,走到客厅,拉开溢满阳光的落地窗,面向庭园深吸一口气。
她抬着头,望向远处晴朗清澈的天空,唇边不知道为什么,已经扬起了一抹忍俊不住的弧度
是因为看清了他这个人吗?
心中的阴霾似乎在这一瞬间完全清空,所有低沉也像是天边的白云一样缓缓远去。
是因为独享了他的秘密吗?
软弱的意志再次坚定起来,想起脑海中的身影时,也不会再带来渐行渐远的酸涩。
不,好像都不是。
那为什么,内心会跟被雪球砸中脸一样感到畅快呢……
不知道啊。
既然不知道,那就喊出来吧,趁着现在谁都不在。
胸膛早已塞满了空气,于是朝着无边无际的高空,瑠衣将心裏憋着的情绪大声喊了出来。
“浅田真一,你这个,百分之一千万的别扭笨蛋啊啊啊啊——!”
声音到了最后几乎变成尖叫,似乎听见了咒骂和各种开窗开门的声响,瑠衣赶紧缩起肩膀,像个做坏事的孩子一样关上落地窗。
同时,楼上也传来了脚步声。
“瑠衣!刚刚那个是……”
橘阳菜匆匆地走下客厅,本来担忧的表情在看见她的时候,变成了不解的惊讶。
“阳菜姐,我决定了!”
双手背在身后,橘瑠衣朝她眨了眨酒红色的明亮双眸,笑得极其开心。
“决定……什么?”
阳菜还没反应过来,便听她如此轻快地开口。
“我要跟真一哥交往,成为男女朋友,谈一场一点也不认真的恋爱。”
“……哈啊?”
阳菜张大了嘴。
“然后暑假结束就分手。”
“……哈啊??!”
阳菜的下巴脱臼似地张大,眼中充满了混乱和不敢置信,想问什么却不知该从何问起。
宛如恶作剧成功的坏孩子,没有解释,瑠衣嘻嘻一笑,扭头望向了墙壁上的生活公约。
那天,他扳着脸在上面书写新条约的身影再次浮现。
不只如此,还有很多很多,从过去到现在,和他一起度过的时光都忘不了。
从相遇开始,他们也都在互相影响着、各自做出改变。
他对自己来说,已经是如此重要的存在了。
所以此刻,她笑得非常开心。
“既然你忘记了,那就让我再一次解决你的烦恼吧,真一哥。”
正如六年前,她对他说的那样。
△
沉闷安静的房间中,放下一本书后,稚嫩的嗓音忽然响起。
‘我想帮人解决烦恼,你有吗?’
‘……没有。’冷淡呆板的嗓音过了好几秒才回复。
‘不,你有。如果你没有的话,我就待到你有为止。’
被这样的执着烦到无法专心读书,小男孩渐渐抓紧了手上的书籍,身上缠绕的阴影似乎更沉重了些许。
小女孩安静了下来,看着他,表情冷淡,却很乖巧地等着他说话。
小男孩依旧沉默着。
沉默到小女孩不耐烦到准备拿起书扔过去的时候,他才对着书本,自言自语一样地开口。
‘……有时候,我觉得我是怪物。’
‘……’
——这并非两人的相遇,也非别离,故事更不是从这裏开始。
只是在他们交错的人生中,既重要又无谓的,一次小小的插曲而已。